冰雪、山路、長夜：為何北歐在最惡劣環境下成就全球最佳道路安全？

根據世界衛生組織（WHO）的統計，全球道路安全表現最出色的國家多位於北歐，如瑞典、挪威與冰島。這些國家地處高緯，冬季漫長且嚴寒，常年降雪，加上地形多山、人口稀疏，且道路多為非高速標準的次級道路——駕駛環境極具挑戰性。然而，他們仍能長期維持全球最低的道路交通死亡率，顯見其交通安全性原則具有高度借鑒價值。

造就這一成績的背後，是北歐國家在四個領域的全面佈局：道路設計、駕駛訓練、執法教育，以及深厚的交通文化與科技支撐。

由於我所從事的行業與駕駛訓練密切相關，以下便聚焦於其中最令我深受啟發的──駕駛訓練體系。

圖片一：典型冬天的北歐公路– 大白天的路況還算可以

圖片二：但下午二點天色就變暗，三點左右日照就結束，溫度進一步下降。這時候車流較少的路段就有機會形成幾乎無法察覺的暗冰（Black Ice），駕駛者駛過暗冰時如果操作不當車輛很容打滑失控。

嚴謹駕訓體系中的「打滑管控訓練」

北歐的駕照訓練體系一向以嚴格著稱。若仔細比較，其課程內容與本地的駕訓大綱在架構上大致相似，主要差異在於：

• 北歐強調風險認知與預判能力；

• 本地則偏重技能操作與法規教育。

  
  

其中最吸引我注意的是：北歐多數國家將打滑管控訓練（Skid Control）納入駕照的必修課程。

然而，這項訓練並非單純教授冰雪路面下的操控技巧（Maneuver Skill），而是聚焦於風險認知與行為責任的教育（Risk Awareness）。

從技術到認知的轉向：瑞典的改革經驗

1990年代初期，北歐駕校普遍以實作技巧為訓練核心，教導學員在打滑情況下如何「救車」。然而，後續的統計資料顯示，受訓的年輕駕駛者事故率沒有下降，在挪威甚至出現上升趨勢。

此現象引起瑞典國家道路與運輸研究所（VTI）的重視，並展開深入研究。結果發現：打滑管控訓練令年輕人過度自信，誤判自身能力，反而提高了事故機率。

這項發現促使北歐多國調整訓練方向，由「如何救車」轉向「如何預防打滑」，將風險預判納入核心課程。隨著訓練方向的改革，北歐三國的交通事故率明顯下降，成功奠定了其在全球道路安全領域的標杆地位，而打滑管控訓練也從此成為其安全體系的核心要素之一。

圖片三：在瑞典國家道路與運輸研究所（VTI）的實地參訪中，筆者親身體驗了北歐先進的交通安全理念與駕訓思維。

從賽道到路口──我個人的轉變

我過去曾在賽車場上馳騁逾20年。創立駕駛學院後，初期的訓練自然以技術為主，因為之前在賽場上比的就是駕駛技術，而且技術訓練的進度比較容易量化，也較易為學員理解和接受。

然而，在多次參訪瑞典多個駕訓系統及道路與交通研究所（VTI），並與他們研討過後，我逐漸體悟到單靠技術的局限，並深深認同『認知先於技巧』的理念。

圖片四：筆者蘇華龍拜訪瑞典Eksjo駕駛訓練中心，學習『認知先於技巧』的駕駛理念。

真正的駕駛安全，不在於是否能駕馭打滑，而在於是否具備對打滑的正確認知。駕駛者應先理解打滑的成因，進而掌握預防打滑的駕駛方式，這才是管控打滑的最重要防線。若最終仍不幸發生打滑，才需依靠駕駛技術作為避免事故的最後防線。

然而，大多數駕駛者並無足夠的資源、時間或情境去將應對打滑的極限操控技巧練至純熟。而且，即便是世界冠軍，也無法保證每次面對突發狀況時都能完美應對、成功化險為夷。

所以，安全的本質從不是炫技，而是對風險的理解與預判。預防，永遠勝於治療。

圖片五：瑞典 Eksjö 驾训中心的打滑模拟卡车（Skid Truck），专为无雪的夏季设计，可真实模拟冰雪路况下的打滑动态，供驾驶员练习预防失控的技巧。根据欧盟规定，商用车司机需定期参加持续培训，因此，打滑训练除了针对新手，也主要涵盖职业司机的复训需求。

雨天同樣危險

也許有人認為，北歐的冰雪環境與香港無關。香港位於亞熱帶地區，冬季不降雪，但全年皆有降雨，而雨天的風險同意不可忽視，雨水會使路面摩擦力顯著下降。根據摩擦係數（μ）資料顯示：

• 幹地：0.8–0.9 μ

• 雨地：0.5–0.7 μ

• 雪地：0.1–0.2 μ（來源：MechTool）

圖片六：圖中顯示一輛車在濕滑路面上被激烈駕駛，可以看到動態控制尚屬穩定。濕滑路面的摩擦係數較乾爽路面低約 30%，但仍能提供足夠的抓地力以維持安全駕駛，但前提是駕駛者必須採取相應的駕駛策略，如降低車速、平穩操控方向盤與提前煞車。

雨地的抓地力約比干地低 30%，而雪地則低逾 70%，比雨地還要再少近 50%。北歐駕駛者面對的正是這種極端挑戰，但他們依然能維持世界頂尖的道路安全表現；反觀香港，只要一下雨，社交媒體上便不時出現車輛打滑失控的影片。

更令人深思的是，就算在風和日麗的日子，香港仍有不少因打滑而失控的交通事故——這說明問題不只是出在路面條件，而可能更與駕駛文化與風險認知息息相關。

我簡單對比了香港運輸署與聯合國歐洲經濟委員會（UNECE）的相關統計資料，發現香港交通意外的總宗數雖然僅略低於北歐三國，但若以車輛行駛總里程（Vehicle Kilometers Traveled,VKT）計算，香港司機的事故率則明顯高得多。

圖片七：香港地小人多，加上公共交通系统极为发达，汽车拥有与使用成本亦高昂，因此多数私家车并不作日常通勤用途，而仅于节假日短途出行。相对于北欧国家，香港的车辆行驶总里程（VKT）明显偏低，但交通意外的整体数量却不相上下。（图片来源：互联网，侵权删）

用AI查了一下，香港每年平均約有 103 個雨天（日雨量 ≥ 1 毫米），且多為短暫降雨，路面濕滑時間相對有限。相比之下，北歐部分地區的積雪天數高達 200 天，積雪常連續數日甚至數周，對駕駛安全構成持續挑戰。

從理論上說，香港擁有乾爽路面的日數遠高於北歐，若以年均路面摩擦係數計算，差距更是數倍以上，但卻有更高的事故率，這一反差，尤其值得我們反思並積極借鑒其他地區的安全性原則與培訓經驗。

技術不是萬能，意識才是關鍵

現代汽車普遍配備 ABS、ESC 等電子防滑輔助系統，有效提升車輛穩定性。其中 ESC 更曾被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（NHTSA）譽為「近年來最重要的道路安全發明」。

然而，若駕駛者操作失誤過大，或不懂如何正確配合這些系統運作，甚至反向干擾其作用，再強大的電腦也難以挽救嚴重失控的車輛——因為這些科技無法違背物理定律。

唯有駕駛者具備正確的預判能力與風險認知，才能充分發揮 ESC 等輔助系統的效用，真正降低事故風險。

Skid Control 是一場「認知教育」

打滑管控訓練不僅是技術操練，更是一場風險教育。所有駕駛者──無論是開超跑的老闆、的士司機、Tesla 車主、Van 仔還是貨車司機（上述車種正是社交平臺上失控事故的常見主角）──都應接受這項訓練。

在課程中，駕駛者將深入理解：

• 為何車輛會打滑？

• 什麼因素會引發打滑？

• 如何預防打滑發生？

• 發生打滑時如何正確處理？

  
  

其核心思想是：預防勝於補救，預判勝於反應。若能避免打滑，就無需「救車」；即使最後還是難免打滑，事前的風險控制也能讓防滑系統更有效介入。

即便車輛未配備防滑系統，只要駕駛者風險意識到位、嚴格控制車速，仍能大幅降低發生打滑的可能性。

圖片八：現代汽車配備多種電控輔助系統以提升行車安全。其中ESC（車身電子穩定系統）通過控制不同車輪的制動力可以有效抑制車輛側滑動態，如司機能理解並配合系統工作的話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。

香港駕考尚未涵蓋，但我們可以主動學習

香港駕駛考試尚未納入 Skid Control 項目，也未引入風險認知相關的訓練。但這不代表我們無法主動提升。

透過參加本地或內地的高級駕駛課程，我們可以自主建立安全駕駛素養，這不僅是對個人與家人的負責，更是建立成熟交通文化的重要一步。

圖片九：圖為瑞典 Skidcar 打滑類比設備。香港與內地有機構引進 Skidcar 或類似裝置，用於打滑控制訓練。這類訓練不僅有助駕駛者提升在濕滑路面上的應對技巧，也為企業提供提升員工駕駛安全的有效途徑。

結語

北歐的經驗證明：真正的交通安全，不只在車技，更在心智。若每位駕駛者都具備打滑預判能力與風險認知，我們的道路環境亦能邁向「零事故」的願景。

是時候重新定義「會開車」的意義。是時候學會不只是控制車輛，更要理解風險、預防危機。讓我們一起把打滑，從風險變成可控。